第263章 三角之城 (第2/2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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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子要杀了她。”
杀了凯萨琳。
杀了那就剩一只手的臭刀婊子。
红蝮蛇颤抖着双肩,缓缓抬起头来,满眼怨毒:
“无论出什么价码。”
无论请什么杀手。
哪怕要把洛桑二世从坟墓里挖出来。
杀了她!
但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:
“恐怕很难。”
涅克拉猛地转头,死死瞪着里克!
会计师被吓得向后一缩。
但里克看了一眼沉默如故的费梭,虽然双腿颤抖,但还是勇敢地挺起胸膛,继续道:
“一来,泰尔斯王子铁腕治下,空明宫的政争才告一段落,各方势力无论大小内外,刚刚才达成共识安定下来,这是他的政绩和颜面……这时候要有谁掀起乱子,谁就是众矢之的,哪怕贵如詹恩公爵,怕是也挨不住那位殿下毁天灭地的王者之怒……”
红蝮蛇瞪大了眼睛。
“二来,我猜,正因空明宫里三方势力妥协,不方便再清算彼此,所以才需要‘翰布尔奸细’这样的替罪羊,给这些天的混乱背锅……而凯萨琳刚刚把话放出去,声称要‘揪出翰布尔奸细’的时候,涅克拉老大你们就着急忙慌把她宰了,或者至少被人怀疑是你们干的……”
里克摇摇头:
“即便道上的兄弟们不信,可空明宫刚换了新主子,底下的青皮们为表忠心,急于立功,也会很乐意把你们打成‘奸细’逮起来的……至少比真去找什么翰布尔间谍容易多了……
涅克拉身躯一晃。
里克弱弱地道:
“而哪怕是血瓶帮内,您最信任的兄弟伙计们,面对这样的情形,也少不得开始犹豫:为了保命,该不该把你们交出去?”
话音落下,涅克拉浑身僵硬,内心苦涩不已。
“小红啊。”
头狼缓缓抬头,看向涅克拉。
“现在你明白,我刚刚为什么要让你的兄弟们先出去了吧。”
费梭的话语比里克要来得轻,来得慢,却像是具有魔力,每一个字,都让红蝮蛇体内的异能激素急速分泌,来回激荡。
而涅克拉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,满脸难以置信。
换言之,那场内讧之后,刀婊子,她能借势借兵,对他们穷追猛打。
他们却处处掣肘,不能对她有任何反击,否则就大祸临头?
要么听话妥协,坐下来谈判。
要么放手跑路,这一趟白来?
白宰了那么多老大?
白死了那么多人手?
红蝮蛇呆呆地看着自己腰间的短刀。
空明宫里,那个新来的王子。
他到底有什么毛病?
跟他又有什么深仇大恨?
为什么他坐上摄政之位,所带来的每一件事,都把他逼得走投无路?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气氛诡异。
里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。
只听那位看似普通焰火摊贩的大毒枭轻笑一声。
“你们知道,小刀子的外号为什么叫‘幻刃’吗?”
里克赶忙恭敬回答:
“略有耳闻。听说她的一双手臂变幻莫测,让她的刀锋捉摸不定,如幻影般——”
“不。”
里克话语一顿,但他随即注意到:打断他的人是涅克拉。
只见红蝮蛇愤愤抬头:
“幻刃——这是特恩布尔在过去给她的称呼。他说,那婊子……凯萨琳的每一刀……”
涅克拉苦涩不已,不甘又愤恨:
“都砍向敌人看不见,也防不住的地方。”
似幻而真。
是为幻刃。
里克闻言一凛。
费梭却叹了口气。
“小红啊,你以为,当她多年前以下犯上,宰掉她的老大‘狗牙’博特,自己坐上位的时候,为什么老博特的所有手下都既不意外也无异议,乃至鼓掌欢迎,齐声支持?”
涅克拉眼神一动。
“因为她能宰掉博特,靠的既不是宴会上的那致命一刀,也不是老博特耽于美色而嗑错的药。”
费梭的语气里涌起怀念:
“而是在数不清的日常里,小刀子从利益到感情,从忠心到依赖,逐级逐步一下一下,把老博特与他部下之间的关系和联结,悄无声息地砍断的……每一刀。”
每一刀。
涅克拉浑身一颤!
里克双眼发亮。
原来如此,这样一来,即便血瓶帮的所有人都知道,博特之死必有蹊跷。
即便大家都知道,凯萨琳并不无辜。
也没有人会质疑反对。
遑论站出来阻止。
里克想起那位有一面之缘,声称自己因戒过毒而没法打麻药的血瓶帮女老大,突然新生感慨:
看来,她当年戒过的毒……
确是“阳光”无疑。
哗啦!
涅克拉猛地站起身来!
“我这就去找老弗格。”
他咬牙切齿,浑身发抖。
“他是地头蛇,经营已久,一定不会坐视……”
但费梭哈哈大笑。
“你又笑什么?”涅克拉恼火地看向对方。
王国的大毒枭摇了摇手:
“你就对弗格这么有信心?”
红蝮蛇面色一变。
他听出了对方的意思。
“凯萨琳的手,是我和他一起砍的,洛桑二世也是我们一起找的,”涅克拉冷冷道,“那个养鱼的想现在反悔,带我的人头去求和?晚了!”
“真的?你和他一起?什么时候的一起?”
红蝮蛇心里咯噔一声。
但费梭眼神平静,笑意神秘,让他心生惶恐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告诉我,小红,”费梭轻声道,“从一开始,弗格为什么要跟着你干?反水凯萨琳,他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吗?”
涅克拉突然有些慌张。
“当然,老弗格他,他对刀婊子积怨已久,不满一个女人压在自己头上,不满帮内的本地高层们对他阳奉阴违……”
“弗格是东海人,外号是‘流浪者’——特恩布尔崛起时,几乎把血瓶帮的东海势力赶尽杀绝,唯独弗格安然无恙,”费梭打断他,“相信我,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忘记积怨,消解不满了。”
“什么,什么意思?”涅克拉呆怔道。
“弗格会上你的贼船,跟着你去踩陷坑,小红,原因只有一个。”费梭冷冷道。
他身体前倾,语气肯定,不容置疑:
“自古至今都只有一个。”
看着对方略带怜悯和遗憾的眼神,涅克拉明白了什么,遍体生寒。
“不。”红蝮蛇下意识道。
“弗格他,他从一开始就敢不要命地押注,拼着得罪凯文迪尔家族,也要跟你和洛桑二世去拼命,对凯萨琳动手,对同伴动刀,在翡翠城的鸡飞狗跳里添一份力,不是因为别的……”
拉赞奇·费梭轻轻颔首:
“而是因为他早在一切开始前,就得到了授意,拿到了保证——强而有力的保证。”
保证。
不知为何,涅克拉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旁听的里克也同样一惊。
费梭静静看着红蝮蛇:
没错,弗格敢这么做,是因为他一早被保证:就算他做了出格的事情,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大人物,他也会有后路、退路、生路,罪不至死。
当然,或许还有反过来的‘保证’:如果弗格胆敢不答应这么做,那他的下场……
“告诉我,当弗格跟你在那个破仓库里,丢掉江湖道义,对凯萨琳和她的部下们背刺捅刀时,你觉得他是期盼已久乐在其中,还是推三阻四不情不愿?”
涅克拉的表情变了。
“他,弗格他……”
他想起那个仓库火并,血肉横飞的下午,想起跟那个腿功了得的对手的糟糕对决。
费梭眯眼向前:
“猜猜看,是谁给了他这样的保证?”
谁又能给他这样的保证?
里克想到了什么,闻言一惊。
涅克拉则呆滞不动。
“你当然可以去找弗格,低声下气请他跟你一起对抗小刀子,但是别忘了……”
费梭叹了口气:
“那家伙在缸里养的,可是食人鱼。”
啪嗒。
那一秒,涅克拉双眼无神,神情恍惚地按住座椅扶手。
他不该来的……
从始至终,他就不该来翡翠城……
不该蹚这趟浑水……
“小红啊,就跟我们头顶的某位大人物一样:你以为你坐上了三角凳,把控了局势,稳妥得很。”
费梭慢条斯理,可谓苦口婆心:
“殊不知,屁股底下早就变成了跷跷板——就在你挑落仇敌志得意满,整个人都翘到天上去的时候。”
可惜,重心却不在你这儿。
红蝮蛇彻彻底底地恍惚了。
“现在,空明宫变天,翡翠城大乱持续到现在,各方势力都已经现身,局势也已经大体明朗。”费梭开口道。
最强的一方借势接过权柄,施展手腕,勾兑各方,收服了两个最大的敌手,镇压全场。
幸存下来的棋子,则大多有着自己的去处归属,或至少是保命出路……
“但很可惜,唯独你,小红,我的朋友。”
洛桑二世,凯萨琳,老弗格,血瓶帮,兄弟会,青皮,绿帽子,乃至高不可攀的凯文迪尔家族和那位姓璨星的摄政殿下……
“你参与的每一步棋,所做的每一件事,涉及的每一方势力,都存着你的取死之道,让小刀子有理由置你于死地。”
只听费梭轻声结论:
“你一头扎进了死局。”
无路可走。
生机断绝。
涅克拉没有回答。
他一动不动,仿佛雕像。
站在一边的里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。
他眼看着手无寸铁的费梭,三言两语就把凶神恶煞的红蝮蛇说得魂不附体,浑浑噩噩,只觉得越发心惊胆战。
费梭轻轻伸手,覆盖住烟嘴,任由已经烧得所剩无几的烟斗缓缓熄灭。
但红蝮蛇神情恍惚,已经顾不上对方手里还有没有火种了。
就像费梭也不再需要它来保证安全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凄凉的笑声响起。
只见涅克拉后仰着靠上后背,悲笑着抽出短刀。
在里克紧张的目光下,他瞥了一眼锋利的刀刃,将它一把扎进桌面:
咚。
“别装了,假药贩子,你来都来了,不会只说这么一点,”红蝮蛇疲惫又憋屈,他松开刀柄,强装狰狞,“给老子指条明路吧。”
费梭笑了。
“刚刚里克先生不是指给你了吗?”
里克刚刚松出一口气,闻言又紧张起来。
“逃出翡翠城,逃离星辰王国,躲开小刀子的陷阱,”费梭无所谓地道,“你自然就活了。”
然后一败涂地,永世埋名,直到客死他乡?
涅克拉看了一眼里克。
那个瞬间,里克一阵颤栗。
就像被一条毒蛇盯上了。
“你知道,我要的不是这条路。”红蝮蛇寒声道。
费梭沉默了。
“那就很难办了啊。”
他貌似头疼地叹了口气。
但涅克拉眼神未动,只是死死盯着对方。
“要知道,从洛桑二世杀人到鸢尾花家丑,从血瓶帮内讧到翡翠城内乱,从底层庶民到空明宫贵人,”费梭缓声道,“一环扣一环,你被小刀子借着势摆上了案板,稍一不慎,就要被不知情的各方,合力碾碎。”
涅克拉没有说话。
“而大局已定,现状如此。”
涅克拉目光一动。
费梭叹息道:
“偏偏目前这现状,又正是他最需要的,更是他借着雷霆之势,纵横捭阖压服各方,把翡翠城牢牢捏在掌心里所创造的。”
“他?”红蝮蛇阴恻恻地重复。
费梭颔首道:
“对,他——凯萨琳借了他的名义,青皮们向他表了忠心,官僚贵族们因他战战兢兢,红与黑两位凯文迪尔都对他顺顺服服,而围绕着翡翠城的各方势力,则要么为他所用,要么被他所慑,对他带来的治下现状只有敬畏和满意,莫敢有所微词。”
他。
里克心中一凛。
“所以,只要翡翠城的现状还稳定维持一天……”
费梭幽幽道。
只要他,只要那位空明宫的新摄政还在位一日,还得势一天。
只要他以滔天权势,斡旋纵横,逼得两位仇深似海的凯文迪尔,不得不尽弃前嫌把酒言欢的恐怖平衡,还维持一刻。
只要翡翠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,希望他高抬贵手,祈求他手下留情,盼着他和平交接,因此不惜为他立功表忠,歌功颂德的声音还在。
那就没有人敢得罪他,没有人敢对着干,没有人敢冒着被他治下的翡翠城各方清算的风险,去插手越发明朗的局势,浑水摸鱼。
“而若没有任何一方势力,敢冒着得罪那位大人物,得罪就此满足的各方势力的风险,去改变现状,去破坏平衡,去打破局势……”
去重新点燃,好不容易才扑灭的战火。
“……红蝮蛇,你就无路可逃了。”毒枭幽幽结论。
毕竟,那可是九芒星。
没有任何一方势力敢……
“但如果有人呢?”
涅克拉的眼神先是一闪,旋即越发阴冷:
“如果有人不满目前的局势,有人就是一心想要打破现状,有人就是讨厌他带来的恐怖平衡呢?”
里克听明白了什么,不由哆哆嗦嗦,战战兢兢。
费梭勾起嘴角。
“那就不好说咯。”
红蝮蛇冷哼一声。
“你少说了一件事。”
涅克拉冷笑一声:“在那位王子治下,现在的翡翠城达成了平衡,也就是说所有势力都被看牢被盯死,一有风吹草动的异状就会被发现,再被那位王子顺藤摸瓜找上,死死摁住,扒皮抽筋。”
红蝮蛇眯起眼睛:
“所以如果有人,有人想要方便地、快捷地、不受限制地打破现状,他就需要一把刀。”
一把原本不在翡翠城版图内,不在王子的视线内,最好也跟南岸领利益无牵无挂,从而不好追踪、难以控制的刀。
比如……从别地儿来的刀?
费梭笑得越发愉快:
“好像,有点道理?”
蹭!
红蝮蛇猛地将桌上的短刀拔出,吓了里克一跳。
“在你自己不敢干,只拿老子当刀使之前……”
“告诉我,拉赞奇·费梭,”涅克拉面无表情地耍了个刀花,把短刀插回腰间,“你背后的主子,究竟是谁?”
费梭笑了。
但一边的里克却想得更深,更远。
究竟是谁,究竟是哪一方势力,对翡翠城目前的妥协局面,对南岸领的天下太平,对凯文迪尔家族内部媾和的局势……不满?
他微微发抖。
更重要的是……
究竟是哪一方势力,对那位北极星,对他在翡翠城所达成的政绩,对他这趟出使所积累的名望,甚至对他日后加冕登基,成为泰尔斯一世的未来……不满?
那一刻,里克却只觉寒从脚起,惊悚战栗。
费梭没有马上答话。
只见王国最大的地下毒枭缓缓站了起来,将凉透了的烟斗装起,这才幽幽望向红蝮蛇:
“告诉我,红蝮蛇,你相信落日女神吗?”
里克怔住了。
什么?
“当然。”
涅克拉的回答倒是毫不犹豫。
只要能给他出路……
别说女神了。
男神他都信。
费梭满意地点点头:
“那么,小红,你可曾去过落日神殿,找祭司们做过告解吗?”
涅克拉登时一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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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殿下!”
传令官托莱多不顾礼仪,一把推开房门,上气不接下气,显然事态紧急:
“落日神殿出事了!”
泰尔斯猛地抬头。
神殿?
马略斯皱眉看向托莱多:“冷静,拣重要的说。”
“是刺客!”
托莱多深呼吸几口,边行礼边开口:
“有刺客混进了信徒们排队告解的队伍里,进殿行凶……”
刺客?
这个时候?
明明城中最厉害的杀手,已经被他关进尸鬼坑道了不是么?
泰尔斯紧蹙眉头,起身就往门外走。
“是谁遇刺了?伤亡呢?刺客抓到没有?”
马略斯紧跟身后,一路上值守的星湖卫士不断加入队伍。
“遇刺的是一位祭司,”托莱多急忙跟上,调匀气息,“幸好他没啥背景,风评也一般,不至于影响太坏,唯一要顾忌的是他的老师……至于刺客,刺客没跑掉,当场自杀……到场的警戒官和绿帽子们已经封锁了现场,不许任何人接近……但神殿是公众场所,眼多口杂,消息恐怕已经传开……”
我就知道。
终究还是有人按捺不住了……
泰尔斯突然脸色一变,猛地止步!
“那个遇刺的祭司。”
王子急急回头,一把扣住托莱多的肩膀:
“告诉我,他名叫什么?”
托莱多吓了一大跳,他看着神情凝重的泰尔斯,咽了咽喉咙:
“是……他,他叫……”
在托莱多的视野里,随着他的回答,第二王子的眼睛越瞪越大:
“他叫——乍得维。”(本章完)